
会议室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,照着椭圆长桌边一张张或认真或麻木的脸。
空气里有股劣质咖啡和文件油墨混合的味道。
沈清梧把手里最后一份项目进度表轻轻推到桌子中央,声音不高但清晰。
“以上就是三季度A组的主要工作汇总,下个月的重点是城西那个改造项目的前期跟进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,对面就传来一声嗤笑。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孟晓雯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一支镶着水钻的钢笔,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沈主管,您这进度表做得倒是挺漂亮。”
她拖长了语调,钢笔尖“哒”地一声点在沈清梧刚推过去的那份表格上。
“可我怎么听说,城西项目那边,人家负责对接的王经理,对我们提的方案很不满意啊?”
沈清梧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王经理那边,我已经约了明天下午当面沟通。”
“沟通?”孟晓雯眉毛一挑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“人家都说我们的方案是纸上谈兵,根本不懂实际施工的难处,这还能沟通出什么花来?”
坐在沈清梧旁边的周姐忍不住皱了下眉,想开口打圆场。
何主任却先咳了一声,端起自己那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“晓雯啊,有话好好说嘛,清梧也是为工作。”
这话听着是和稀泥,可那语气,倒像在鼓励孟晓雯继续说下去。
沈清梧看着孟晓雯那张年轻又张扬的脸。
二十八岁,进公司三年,从最基础的文员调到她现在主管的A组。
业务能力马马虎虎,脾气倒是一天比一天大。
原因嘛,会议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孟晓雯的堂姐孟晓岚,是集团董事长的贴身秘书。
虽说不是多大的官,可天天在最高层眼皮子底下走动,说句话总能递得上去。
“沈主管,不是我说你。”
孟晓雯把钢笔往桌上一扔,身体前倾,胳膊肘支在桌子上。
“这都什么年代了,做事不能光埋头苦干,得会抬头看路,得有关系,有人脉。”
她下巴微抬,视线扫过会议室里其他人,最后落在沈清梧脸上。
“我姐前两天还跟秦总吃饭呢,秦总都夸我姐会办事。”
“你要是搞不定城西那个王经理,早点说,我找我姐问问,看能不能递个话。”
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炫耀和施压了。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,只有空调出风口呜呜的轻响。
几个年轻下属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。
周姐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。
何主任又喝了口枸杞水,眯着眼,像是事不关己。
沈清梧感觉到胸口有一股火在往上顶,烧得喉咙发干。
她今年三十四岁,在这个位置上熬了五年。
五年里加班熬夜是常事,方案改过几十遍,酒桌上陪着笑脸喝到吐也有过。
好不容易老经理调走,空出部门经理的位置。
秦总私下跟她通过气,说她希望最大,只要这最后几个月稳住不出错。
可孟晓雯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。
仗着那点背景,明目张胆地给她使绊子,抢功劳,推责任。
今天这出,不过是又一次敲打。
告诉所有人,也告诉她沈清梧,谁才是这个办公室里真正的“关系户”。
沈清梧慢慢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再开口时,声音还是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王经理那边,我会处理好的。晓雯,你的心意我领了,但工作上的事,还是按流程来。”
“按流程?”
孟晓雯像是被这句话逗乐了,笑出声来。
“沈主管,您这流程走了多久了?人家客户买账吗?”
她站起来,绕过半张桌子,走到沈清梧身边。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清脆又压迫的声响。
沈清梧坐着没动,抬头看着她。
孟晓雯俯身,手按在那叠沈清梧刚刚整理好的项目文件上。
指甲是精心做过的淡粉色,上面贴着小钻。
“要我说啊,有些事,就得特事特办。”
“您这套老黄牛似的做事方法,早就过时了。”
她说着,手上忽然用力。
那叠不算薄的文件夹,被她猛地从桌面上扫了下去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纸张散开,白花花的,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,落了沈清梧一身,又飘了一地。
有几张甚至飘到了沈清梧的脚边,被她自己的鞋跟踩住。
会议室里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。
周姐“啊”地低呼一声,下意识要起身帮忙捡。
何主任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,眼神闪烁。
孟晓雯站直身体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她脸上没什么歉意,反而有种得逞的、快意的笑容。
“哎哟,不好意思啊沈主管,手滑了。”
她说得轻飘飘的,目光却直直盯着沈清梧,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“您自己捡捡吧,反正您也擅长干这种……杂活儿,不是吗?”
沈清梧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,有同情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。
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能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的刺痛。
但她还是没动。
只是慢慢抬起眼,看着站在自己面前,姿态傲慢的孟晓雯。
孟晓雯等了几秒,没等到预想中的暴怒或难堪,似乎有些不满。
她抱起胳膊,声音又提高了些,确保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。
“沈清梧,你别以为摆出这副样子就了不起。”
“我告诉你,这个部门经理的位置,最后是谁的,还不一定呢。”
“我姐昨天可跟我说了,秦总也得给董事长面子。”
“你真以为,凭你那点苦劳,就能稳坐钓鱼台?”
沈清梧终于动了。
她弯下腰,伸出手,一张一张,去捡散落在地上的文件。
动作很慢,也很稳。
先捡脚边的,再捡远处的。
纸张有些皱了,她用手抚平,叠在一起。
整个过程,她没有看孟晓雯一眼,也没有说一个字。
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。
孟晓雯脸上的得意渐渐有些挂不住。
她想要的不是这种沉默,是沈清梧的失态,是争吵,是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。
“装什么装。”
她低声嘟囔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人听见。
沈清梧捡起了最后一张纸,慢慢站起身。
她把那叠重新整理好的文件,轻轻放在会议桌上。
然后,她转过身,面向孟晓雯。
“说完了吗?”
沈清梧问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孟晓雯一愣,下意识地回嘴。
“说完了又怎么样?你没听见吗?我姐是董事长秘书!”
“孟晓岚。”
沈清梧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普通同事的名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
孟晓雯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,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,声音更加尖利。
“知道就好!所以我劝你,有点自知之明,别挡着别人的路!”
沈清梧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足足有五秒钟。
然后,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
解锁,点开通讯录,手指滑动。
动作不紧不慢,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孟晓雯皱起眉,不知道她想干什么。
何主任放下了保温杯,身体微微前倾。
周姐担忧地看着沈清梧,怕她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沈清梧找到了一个号码,按下了拨通键。
她把手机举到耳边。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。
电话似乎接通了。
沈清梧对着话筒,轻轻开口。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除了她自己,没人能听清她说了什么。
只能看到她嘴唇轻轻动了几下。
然后,她放下了手机,挂断了电话。
整个过程,不超过十秒。
孟晓雯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嗤笑一声。
“怎么?打电话告状?找秦总?找我姐?”
“沈清梧,你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
沈清梧没理她,只是把手机收好,重新看向散乱的文件。
“会议继续。”
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常主持会议时的清晰。
“关于城西项目的跟进,我明天会亲自去一趟,和王经理敲定最终方案。”
“A组其他人,按照原计划推进手头工作。”
“散会配资平台买卖股票。”
说完,她抱起那叠被摔过、又捡起来的文件,转身,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。
高跟鞋的声音稳稳地敲在地面上,一步步远去。
留下会议室里一群面面相觑的人。
孟晓雯盯着她离开的背影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她没想到沈清梧会是这种反应。
不吵不闹,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。
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憋得她胸口发闷。
“什么东西!”
她恨恨地骂了一句,也抓起自己的东西,踩着高跟鞋“噔噔噔”地走了。
何主任慢吞吞地站起来,摇摇头,叹了口气。
“年轻人,火气大啊。”
周姐默默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,看了一眼沈清梧空了的座位,又看了一眼门口,眼里满是忧虑。
沈清梧抱着文件,一路走回自己的独立隔间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。
她走到办公桌前,把文件放下,然后转身,走到窗边。
窗户玻璃映出她的脸,没什么表情,只有嘴唇抿得有些发白。
她的手在身侧,慢慢握紧,又慢慢松开。
掌心里,是四个深深的指甲印。
她站了一会儿,然后回到办公桌前,坐下,打开电脑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依然没什么表情。
她点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,输入密码。
文件夹里,静静躺着一些文档,一些截图,一些照片。
文件名很普通,“工作备忘1”、“会议记录备份”、“沟通纪要”。
她点开其中一个,快速浏览。
里面记录的不是工作,是时间,地点,事件。
“8月15日,孟晓雯提交的供应商报价单,比对市场均价高出12%。”
“8月22日,孟晓雯报销餐饮发票,金额与餐厅实际人均消费不符,疑似虚开。”
“9月5日,孟晓雯未经批准,私自承诺客户额外赠品,造成部门成本超支。”
一条条,一桩桩。
不致命,但累积起来,足够有分量。
沈清梧看着屏幕,眼神很冷。
她原本没想这么快。
还想再等等,再看看。
毕竟孟晓岚那层关系在那里,动孟晓雯,可能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尤其是在她竞争部门经理的关键时期。
她想求稳。
可有些人,不让她稳。
非要跳到她脸上来,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,还要吐一口唾沫。
那就,没办法了。
沈清梧移动鼠标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在标题栏,她敲下几个字。
“关于员工孟晓雯近期工作表现及若干问题的梳理”。
敲下回车键。
光标在空白的文档起始处闪烁。
像一声无声的号角。
沈清梧关掉那个新建的文档,没有立刻开始写。
她打开邮箱,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。
回复的语气专业而平和,好像刚才会议室里那场难堪从未发生过。
只是敲击键盘的力道,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。
下午三点多,内线电话响了。
是秦总秘书打来的,让她去一趟副总办公室。
沈清梧心往下沉了沉,但脸上没什么变化,应了声好,整理了下衣领,起身出门。
经过公共办公区时,她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偷偷瞟过来。
孟晓雯的工位就在靠窗的位置,她正戴着耳机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,嘴角还带着笑。
看到沈清梧走过,她抬了下眼皮,很快又垂下去,像没看见一样。
何主任从他自己独立的小办公室里探出头,笑着打招呼。
“清梧,去秦总那儿啊?”
“嗯,何主任。”沈清梧点点头,脚步没停。
“秦总找你,肯定是好事儿,说不定就是谈谈经理岗位的事。”何主任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到。
“你能力强,资历也够,我们都支持你。”
话说得好听,可那语气里的试探,沈清梧听得明明白白。
她没接话,只是又点了下头,快步走过。
副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,门虚掩着。
沈清梧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秦总沉稳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去,秦总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,见她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小沈,坐。”
沈清梧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秦总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“城西那个项目,我听说有点麻烦?”
“是有些沟通上的问题,王经理对我们提出的施工衔接方案有疑虑。”沈清梧言简意赅,“我已经约了明天下午去他们项目部当面沟通,带技术负责人一起,把细节再对一遍。”
秦总点了点头,没对方案本身说什么,反而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孟晓雯最近在你们组,表现怎么样?”
沈清梧心里咯噔一下,面色不改。
“晓雯年轻,有冲劲,和客户沟通比较积极。”
她挑了个中性偏褒的词。
秦总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带着点审视,也带着点了然。
“有冲劲是好事,但也要用在正地方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随意,话里的意思却不随意。
“你是老员工,也是部门主管,带团队,不光要管业务,也要管人。”
“有些人,有些关系,要把握好分寸。该坚持的原则要坚持,该有的灵活性也要有。”
沈清梧安静地听着,没插话。
她知道,秦总这是在点她。
点她孟晓雯背后有人,让她别硬碰硬,但也别完全放任。
分寸,两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尤其是当对方不想让你有分寸的时候。
“经理岗位的事,公司还在斟酌。”秦总话锋一转,回到正题。
“你的能力和成绩,我是看在眼里的。不过最近,我也听到一些不同的声音。”
“说你在管理上,可能……稍微软了点,压不住下面的人。”
沈清梧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不同的声音。
来自谁,不言而喻。
“我明白,秦总。我会注意改进管理方式。”她垂下眼,语气恭顺。
秦总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对她这个态度还算满意。
“行了,去忙吧。城西项目抓紧,别再出岔子。”
“好的,秦总。”
沈清梧起身,离开办公室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她轻轻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。
软?
她走到今天,靠的从来不是软。
但有时候,暂时的退让,是为了看清从哪个角度出手,最致命。
回到自己隔间,她关上门,重新坐回电脑前。
这次,她没有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。
而是点开了公司内部通讯软件,找到了一个名字——行政部的刘姐。
刘姐是公司的老行政,管着后勤、采购报销审核一堆杂事,消息灵通,人也爽利,最重要的是,她老公是财务部的副总监。
沈清梧之前因为一个跨部门活动,跟刘姐打过几次交道,相处得还行。
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发过去一条消息。
“刘姐,忙不?有个报销流程的小问题,想跟您请教一下。”
消息发出去,等了几分钟,刘姐回了。
“不忙,沈主管你说。”
沈清梧打字:“我们组最近有几笔招待费报销,我看流程走到行政这边卡了一下,是有什么票据不合规吗?我让经办人重新弄。”
她说的,是孟晓雯上个月报销的那几笔有问题的餐饮发票。
刘姐那边显示“正在输入…”,过了一会儿,消息过来了。
“哦,你说小孟那几张啊。是有点问题,金额对不上,我问她了,她说是跟供应商吃饭,开了票但没细看。小姑娘嘛,粗心。我已经让她补说明重新弄了,应该快走完流程了。”
补说明。
沈清梧看着这三个字,眼神冷了冷。
这么明显的问题,一句“粗心”,补个说明,就过去了。
“这样啊,谢谢刘姐,给您添麻烦了。我回头也说说她,报销要仔细。”沈清梧回复,还加了个笑脸表情。
“没事,应该的。不过沈主管啊,”刘姐话多了起来,“你们组这个小孟,报销是有点……频繁,金额也都不小。你心里得有个数,虽说她……有点关系,但太明显了,我们这边也不好做。”
沈清梧立刻回复:“我明白,刘姐,谢谢您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”
结束了和刘姐的对话,沈清梧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。
孟晓雯报销有问题,行政部知道,财务部大概率也知道。
但没人深究,因为“有点关系”。
这“关系”像一把伞,把她那些不太干净的手脚,都遮在了下面。
可伞再大,也有漏雨的时候。
如果雨足够大,风足够猛呢?
沈清梧坐直身体,重新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。
这次,她在那个新建的文档里,敲下了第一行字。
日期,事由,疑点。
她写得很客观,只陈述事实,不加任何主观判断。
就像一份冷静的工作日志。
但每一行字,都可能是一颗子弹。
接下来的几天,风平浪静。
孟晓雯没再来找茬,见了沈清梧,甚至会别开眼神,或者干脆当没看见。
但那种无声的对抗,弥漫在办公区的空气里。
沈清梧如常工作,布置任务,检查进度,开会讨论。
对孟晓雯,她没有刻意刁难,也没有特别照顾,就像对待组里其他任何一个下属。
甚至,在一次孟晓雯负责的客户资料整理出现明显纰漏时,沈清梧只是把她叫到隔间,关上门,平静地指出错误,让她拿回去重做。
没有批评,没有高声。
孟晓雯拿着那摞资料出来时,脸色却比挨了骂还难看。
她觉得沈清梧那种平静,是一种更深的羞辱。
是一种居高临下,懒得与她计较的蔑视。
周姐私下里悄悄对沈清梧说:“清梧,你太让着她了,这样下去,她更蹬鼻子上脸。”
沈清梧只是笑笑:“周姐,没事,工作做好就行。”
她越是这样,孟晓雯那股邪火就越憋得厉害。
她想要的是冲突,是沈清梧失态,是抓住她把柄,在秦总甚至更高层面前,狠狠踩她一脚。
可沈清梧不接招。
像一团棉花,一拳打上去,软绵绵的,半点声响都没有。
这让她更加焦躁。
转机出现在一周后。
公司接了一个政府背景的文创园区宣传项目,时间紧,要求高,利润也厚。
秦总很重视,亲自点名让沈清梧的A组牵头,其他部门配合。
项目启动会开完,沈清梧带着核心组员加班赶初步方案。
孟晓雯也被分配了一部分内容,负责收集园区历年活动的影像资料,并做初步筛选。
到了提交初稿的头天晚上,沈清梧在办公室里核对最终版。
孟晓雯那份资料汇总,却迟迟没发过来。
沈清梧看了眼时间,晚上十点半。
她发了条消息过去:“晓雯,你负责的部分整理好了吗?发我看看。”
等了十几分钟,没回。
沈清梧直接拨了电话。
响了好几声,才被接起来,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KTV或者酒吧。
“喂?”孟晓雯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,还有醉意。
“晓雯,园区项目的影像资料汇总,你弄好了吗?明天上午要上会讨论。”沈清梧语气平静。
“啊……那个啊,”孟晓雯拖长了调子,“我晚上有个重要应酬,还没弄完呢。反正也不是什么关键东西,明天早上我早点来弄一下就是了。”
“明天早上九点开会,你需要提前把资料给到我,我才能整合进总方案。”沈清梧提醒她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烦不烦,不就一点破资料吗,我肯定给你弄好就是了!”孟晓雯说完,直接挂了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忙音。
沈清梧放下手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她打开内部系统,找到之前分配给孟晓雯的任务链接,点进去。
进度显示:百分之三十。
停留在三天前。
也就是说,这三天,她根本没动。
沈清梧关掉页面,没再催。
她打开自己的素材库,找到之前收集的一部分相关影像资料,开始自己动手整理、归类、写简要说明。
一直忙到凌晨两点多,才算弄出个大概。
虽然不如孟晓雯专门负责收集的全面,但核心素材都有了,不影响整体方案阐述。
她保存好文档,关掉电脑,办公室外早已一片漆黑。
只有她隔间的灯,还亮着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,沈清梧已经坐在会议室,检查投影设备。
组员陆续进来。
八点五十,孟晓雯踩着点,端着一杯咖啡,晃晃悠悠地进来。
眼睛有些浮肿,身上带着淡淡的烟酒气。
她径直走到沈清梧旁边的位置,把U盘往桌上一放。
“喏,资料,弄好了。”
沈清梧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拿起U盘,插进电脑。
点开里面唯一的文件夹。
里面乱七八糟塞了几十个视频文件和图片,命名混乱,没有任何分类和说明。
而且,很多文件明显是临时从网上扒下来的,清晰度很低,水印都没去。
根本不能用。
沈清梧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但脸上,依旧没什么波澜。
“这就是你整理好的资料?”她问,声音不大。
孟晓雯正低头刷手机,闻言头也不抬。
“对啊,都在里面了。你自己看看呗,不都说了是影像资料吗?”
“我要的是经过筛选、归类、有简要文字说明的素材,不是一堆原始文件的堆砌。”沈清梧的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而且,这里面很多素材清晰度不够,还有水印,完全不符合项目要求。”
孟晓雯这才抬起头,脸上满是不在乎。
“要求那么多,你怎么不早说?我昨晚应酬到很晚,一大早赶来给你弄,已经不错了。嫌不好,你自己弄啊。”
会议室里其他组员都低下头,假装看手里的资料,大气不敢出。
周姐担忧地看着沈清梧。
何主任端着保温杯,小口喝着,眼睛在沈清梧和孟晓雯之间来回扫。
沈清梧看着孟晓雯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,忽然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,没什么温度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她没再指责,也没争吵,只是平静地拔下U盘,放在孟晓雯面前的桌上。
然后,她打开自己电脑里的另一个文件夹。
“关于园区影像资料部分,我临时补充了一些内容,可能不够全面,但基本能支撑方案演示。我们现在开始开会。”
她调出方案PPT,画面切换到投影。
声音平稳,逻辑清晰,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。
孟晓雯愣在那里,看着被推回来的U盘,又看看已经开始演示的沈清梧。
一股被彻底无视的怒火,猛地冲了上来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讨论到推广渠道选择时,孟晓雯突然举手。
“沈主管,我有个问题。”
沈清梧停下讲解,看向她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觉得,我们主推线上新媒体渠道的思路,有点太保守了。”孟晓雯站起来,声音挺大。
“现在流量为王,我们应该找头部网红,做爆款事件营销,一下子把热度炒起来。像现在这样按部就班地做传统宣传,效果太慢了,甲方也不会满意。”
沈清梧还没说话,旁边一个负责媒介的年轻同事小声说:“晓雯姐,头部网红报价很高,而且调性不一定符合这种政府背景的项目……”
“报价高怎么了?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!”孟晓雯打断他,语气咄咄逼人。
“我姐……我听人说,董事长都很看重这个项目,要求做出影响力。我们这点预算,抠抠搜搜的,能做出什么影响力?”
她直接把董事长抬了出来。
会议室里又是一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看向了沈清梧。
沈清梧的手指,在激光笔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晓雯的建议,有一定道理。”她开口,先肯定了对方一句,但话锋随即一转。
“不过,我们目前接到的甲方明确需求里,强调的是‘文化内涵’和‘长效影响’,而非短期的流量爆炸。头部网红合作,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,但评估后认为,其风险与收益在现阶段不成正比,且与项目整体调性存在偏差。”
她调出另一页PPT,上面是详细的渠道评估数据和风险分析。
“这里是我们对几种主要推广方式的性价比和风险预估。如果后续项目需要,并且预算允许,我们可以再专题讨论网红合作的可能。”
有理有据,数据说话。
孟晓雯张了张嘴,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。
她不懂那些数据,但她看得懂沈清梧脸上的平静和笃定。
那是一种基于专业和准备的、让她无法撼动的自信。
她感觉像是一脚踢在了铁板上,脚趾生疼。
“反正……反正我觉得你们思路太老了。”她嘟囔着坐下,脸色难看。
会议继续。
但气氛明显变得有些微妙。
沈清梧能感觉到,一些原本中立的同事,看孟晓雯的眼神里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那不再是单纯的忌惮她背景,而是混杂了不耐烦和轻视。
一个只靠关系、不干实事、还到处指手画脚的人,在哪里都不会真正受欢迎。
散会后,沈清梧收拾东西,孟晓雯快步走到她身边,压低声音,恶狠狠地说:
“沈清梧,你别得意。咱们走着瞧。”
沈清梧合上电脑,抬眼看向她。
目光平静无波。
“我等着。”
她说。
然后拿起东西,转身离开了会议室。
孟晓雯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。
她拿出手机,飞快地打字。
“姐!那个沈清梧今天又当众给我难堪!她根本就是故意针对我!你可得跟秦总好好说说!”
消息发出去,她盯着屏幕,等着回复。
过了几分钟,孟晓岚的消息回了过来,只有一行字。
“知道了。晚上回家说。”
孟晓雯看着这行字,咬了咬嘴唇,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,反而更旺了。
她觉得堂姐最近对自己这事,有点不上心。
不行,她得再添把火。
她点开另一个人的聊天框,是何主任。
“何主任,今天会上您也看到了,沈清梧她根本就是独断专行,听不进不同意见。再这样下去,咱们组的工作怎么开展啊?”
何主任回得挺快。
“呵呵,小孟啊,沈主管是负责人,有她的考虑嘛。不过你的意见,我也会适当向上面反映反映的。”
孟晓雯看着这条消息,琢磨着“适当反映”这几个字的意思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老狐狸。
而另一边,沈清梧回到自己隔间,关上门。
她没有立刻工作,而是拿起手机,点开一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名字。
那是她在另一个部门,关系还算可以的朋友,在风控部门工作。
她发过去一条消息。
“方便吗?想跟你咨询个事,关于供应商准入和背景调查流程的。”
文创园项目进入落地前的关键汇报阶段。
秦总牵头,召集了市场、策划、设计几个相关部门的头头,一起听最终方案。
会议室比平时部门开会时大了不少,长条桌边坐满了人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正式而略带紧绷的气氛。
沈清梧提前半小时就到了,再次检查演示文件,确认每一页PPT,每一个数据。
U盘备份了两份,云盘上也存了最终版。
她打开投影,连接电脑,将激光笔和翻页器放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。
然后,她坐在主汇报人旁边的位置上,安静地等着。
组员们陆续进来,周姐对她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何主任端着保温杯,笑呵呵地跟其他部门的熟人打招呼,然后在沈清梧对面坐下。
孟晓雯是踩着点进来的。
今天她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,头发也精心打理过,脸上妆容精致。
她没看沈清梧,径直走到何主任旁边的空位坐下,从名牌手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。
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略带矜持的严肃。
九点整,秦总陪着一位四十多岁、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、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的女人走了进来。
会议室里细微的交谈声立刻消失了。
沈清梧认得那个女人,孟晓岚。
董事长秘书,孟晓雯的堂姐。
她真的来了。
秦总走到主位,示意大家坐下。
“今天开这个会,主要是最后敲定一下文创园宣传项目的整体方案。这个项目的重要性,我就不多强调了,董事长很关注。”
他侧身,介绍身边的孟晓岚。
“这位是孟秘书,代表董事长过来听听,大家欢迎。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。
孟晓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对众人点了点头,视线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,在沈清梧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,又在孟晓雯那里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才优雅地落座。
“秦总客气了,我就是来学习的。各位同事请随意,按正常流程走就行。”孟晓岚声音温和,语气谦逊,但那股久居高位形成的无形气场,还是让会议室更安静了几分。
秦总看向沈清梧。
“小沈,开始吧。”
沈清梧站起身,走到投影幕布旁,对众人微微颔首。
“秦总,孟秘书,各位领导同事,大家好。下面由我代表项目A组,汇报‘城市记忆’文创园区品牌推广整体方案。”
她按下翻页器,第一页简洁大气的封面出现在幕布上。
开场白,项目背景,市场分析,目标定位……
沈清梧的语速平稳,吐字清晰,对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了然于胸。
遇到关键处,她会用激光笔在重点数据或图表上画圈,进行强调。
条理清晰,逻辑缜密。
秦总听着,不时微微点头。
孟晓岚也听得很认真,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一两笔。
何主任小口喝着枸杞水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孟晓雯则坐得笔直,眼睛盯着幕布,手里那支昂贵的钢笔,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。
汇报进行到核心的推广执行部分。
沈清梧翻到一页关于线下活动预算的详细分解表。
“线下落地活动部分,我们规划了三个核心事件,预算占比是总推广费用的百分之三十五。其中,最大头的是开幕式暨文化论坛,预算一百二十万,包含了场地、嘉宾、物料、媒体邀请等所有费用……”
她的话音未落,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。
“等等,沈主管。”
是孟晓雯。
她放下了笔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着沈清梧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这个预算,是不是有点问题?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集中到了孟晓雯身上。
沈清梧停下讲解,看向她,神色平静。
“晓雯,你指哪方面的问题?”
“我昨天正好跟一个做活动执行的朋友聊了聊。”孟晓雯声音提高了一些,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。
“类似规格的论坛,场地和嘉宾费用,现在市场行情,一百二十万根本打不住,至少得一百五十万起。你这份预算,是不是做得太低了点?到时候执行起来不够,难道要项目组自己贴钱吗?”
她的话,听起来像是在为项目考虑,担心预算不足。
但在这个场合,以这种方式提出来,质疑的味道就很浓了。
沈清梧还没回答,何主任清了清嗓子,慢悠悠地开口了。
“晓雯这个顾虑,也不是没有道理。预算这东西,宁肯稍微做宽裕点,也别到时候捉襟见肘。小沈啊,你们做方案的时候,市场调研这块,是不是可以再做得扎实一些?”
一唱一和。
沈清梧看着何主任那副“我也是为了项目好”的和事佬表情,又看看孟晓雯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她明白了。
今天这出戏,主角配角,都到齐了。
秦总皱了下眉,看向沈清梧。
“小沈,这个预算,你们是怎么核算的?”
沈清梧点了点头,没有慌张,反而操作电脑,将PPT往回翻了几页,停在一份详细的供应商报价对比表上。
“秦总,关于预算,我们做了充分的市场调研和供应商比价。这是三家有同类政府活动承办经验的公司的详细报价单,以及我们内部根据过往项目经验的成本拆分。”
她将激光笔的红点,指在表格中最核心的几个数据上。
“场地方面,我们洽谈的是园区自有场馆,有内部优惠。嘉宾方面,已经初步接洽的几位老师,都表示了支持意愿,费用在合理范围内。一百二十万的预算,是经过严谨测算,并留有一定预备金的。”
她的解释有理有据,有数据支撑。
孟晓雯刚才那句“听朋友说”,立刻就显得苍白无力。
孟晓雯脸色僵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沈清梧准备得如此充分。
她咬了咬嘴唇,不甘心地又说:“就算这样,那媒体邀请呢?现在有影响力的媒体,出场费都不低,你这一百二十万里,能覆盖多少家?”
沈清梧再次翻页,调出另一份媒体清单和报价。
“这份是拟邀请的媒体名单及初步报价,核心媒体十五家,外围媒体三十家,费用已包含在内。另外,我们计划通过资源置换的方式,与部分新媒体平台合作,进一步扩大声量,这部分是成本可控的。”
她每句话都落在实处,每个数字都有出处。
孟晓雯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何主任见状,又出来打圆场。
“哎呀,看来是小沈你们工作做得细。不过嘛,预算这种事,多点少点,领导把控一下就行。孟秘书,您看呢?”
他把话题,巧妙地引向了孟晓岚。
一直安静听着的孟晓岚,抬起眼,目光温和地扫过沈清梧,又看看孟晓雯,最后落在秦总身上。
“我对具体预算不专业,不过,秦总,”她声音依旧平和,“董事长确实很关心这个项目,希望做出效果。预算嘛,该花的花,该省的省,最重要的是把事情办好,让各方都满意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否定沈清梧,也没支持孟晓雯,但“让各方都满意”几个字,又似乎意有所指。
秦总点了点头,对沈清梧说:“预算部分,会后把详细支撑材料再发我一份看看。继续吧。”
沈清梧说了声“好的”,正要翻页。
孟晓雯忽然又开口了,这次语气更加直接,甚至带着点质问。
“沈主管,预算你说得清楚,那方案里的数据呢?我怎么记得,之前我们内部讨论的时候,关于园区预期客流量的数据,不是你现在写的这个?”
她指着幕布上,一处并不起眼的柱状图角落里的一个数字。
沈清梧心头猛地一紧。
那个数据,她知道。
是之前一个版本里的,后来因为数据源更新,她做了修改。
最终的版本里,这个数字应该是调整后的。
她立刻看向自己电脑屏幕上的PPT。
那个位置的数字,赫然是旧的,那个略微偏高、不那么保守的数字。
有人动过她的文件。
在她最后检查之后,汇报之前。
会议室里的空气,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数字,又看向沈清梧。
秦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孟晓岚也放下了笔,身体微微前倾,看向幕布。
何主任端起保温杯,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,眼皮微微垂下。
孟晓雯的嘴角,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但很快又压了下去,换上一副更加严肃和担忧的表情。
“这个预期客流量数据,我记得是之前初步测算的,后来因为周边交通配套调整,下调了百分之十五左右。沈主管,你是不是……用错版本了?”
她用一种“我是为你好,提醒你”的语气说道。
“用错版本是小事,可要是拿着错误的数据去跟甲方汇报,到时候对不上,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。会影响我们整个公司的信誉。”
帽子扣得很大。
直接上升到公司信誉。
沈清梧站在那里,能感觉到后背有细微的冷汗渗出来。
但她的脸上,依旧没有慌乱。
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文件被动了手脚,而且是在她最终确认之后。
能做到这一点的,只有能接触到她电脑,或者她存放文件地方的人。
范围很小。
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
现在的问题是,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。
承认用错版本,是严重的工作失误。
尤其是在这种场合,在秦总和孟晓岚面前。
不承认,这个错误的数据就在那里,孟晓雯咬住不放,她很难自圆其说。
她沉默了几秒钟。
这几秒钟,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,显得格外漫长。
“这个数据,”沈清梧终于开口,声音依然平稳,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我记得是更新过的。”
她操作电脑,点开了文件属性,查看最后修改时间。
显示的时间,是今天凌晨三点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保存最终版的时间。
“文件最后保存时间在今天凌晨三点,是我最终确认的版本。”她看向孟晓雯,“晓雯,你看到的旧版本数据,是多久之前的?”
孟晓雯显然没料到她会去看文件属性,愣了一下,才说:“我……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,反正是之前开会的时候看到的。”
“之前开会看到的数据,和最终提交的定稿数据有出入,是正常的工作迭代过程。”沈清梧语气平和,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——你用旧数据来质疑最终版,不合理。
“可是……”孟晓雯还想争辩。
沈清梧却没再给她机会。
她拿起手边另一份纸质材料,那是她提前打印好,准备会后发给相关人员的方案简版。
她翻到对应页码,指向同一个数据位置。
“这是我今天早上刚刚打印出来的方案简版,上面的数据,和屏幕上的不一致。”
她将那份纸质材料,递给了离她最近的秦总。
秦总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向投影幕布。
数字确实不同。
纸质版上的,是一个更保守、更合理的数字。
而屏幕上的,是那个偏高的旧数据。
“这怎么回事?”秦总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文件属性显示最终修改时间是沈清梧确认的,但打印出来的纸质版又是对的。
而投影出来的电子版是错的。
这明显不对劲。
沈清梧露出思索的表情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看向自己连接投影仪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可能是我用来演示的这台电脑里的文件,在拷贝或者传输过程中,出现了版本错误。”她说着,迅速操作电脑,打开了存放PPT的文件夹。
文件夹里,赫然躺着两个文件名极其相似的PPT文件。
一个叫“文创园项目最终方案V7”,修改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。
另一个叫“文创园项目方案V6”,修改时间是一周前。
两个文件紧挨着,图标也一模一样。
沈清梧移动鼠标,点开了那个“V6”版本。
打开后,里面的数据,正是投影幕布上那个错误的数据。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沈清梧转过身,面向众人,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。
“用来演示的电脑里,存了两个版本的文件,我误打开了旧的V6版。实际的最终方案,是V7版,数据以我提交的纸质版为准。”
她说完,关掉错误的V6,找到正确的V7文件,双击打开。
幕布一闪,内容刷新。
那个引起争议的数据,变成了和纸质版一致的、正确的数字。
整个过程,她解释得合情合理,操作也流畅自然。
将一次可能的“工作失误”,定性为“不小心打开了旧文件”的疏忽。
虽然还是有小瑕疵,但性质截然不同。
孟晓雯的脸色,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
她没想到,沈清梧竟然还准备了纸质版,更没想到,她能这么快找到“误打开旧文件”这个理由。
何主任端着保温杯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孟晓岚的眼神,在沈清梧和孟晓雯之间,轻轻转了一个来回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,抿了一小口。
秦总看了看手里正确的纸质版,又看了看幕布上已经更正的数据,脸色稍霁。
“以后注意点,重要文件要管理好。继续吧。”
“是,秦总,我一定注意。”沈清梧微微欠身,然后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讲解。
她的语速,比刚才更快了一些,但依旧稳定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后背的衬衫,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。
她知道,刚才那关,是险险过去了。
但她也知道,事情没完。
那个旧版本的V6文件,怎么会那么巧,就在演示电脑里,还和V7文件名那么像?
真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放进去的吗?
她从不记得自己往这台专门用于演示的笔记本电脑里,拷贝过V6版本。
汇报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。
后半程,孟晓雯没再插话,只是低着头,在本子上胡乱画着什么,脸色阴沉。
何主任也一直安静地喝着水,不再发表意见。
孟晓岚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两笔,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秦总问了几个关于执行细节的问题,沈清梧都一一解答了。
一个小时后,汇报结束。
沈清梧做了简短的总结陈词,然后看向秦总。
秦总环视了一圈会议室。
“方案整体思路是清晰的,细节也考虑得比较周全。孟秘书,你看呢?”
孟晓岚合上笔记本,微笑道:“很专业,我没什么意见。秦总您定就行。”
“那好,就按这个方向,抓紧推进。”秦总拍板,“小沈,你们组再完善一下细节,尽快跟甲方做最终汇报。”
“好的,秦总。”沈清梧应下。
会议结束,众人开始收拾东西,陆续离开。
孟晓雯第一个站起身,看也没看沈清梧,快步走了出去。
何主任慢吞吞地收拾好保温杯和笔记本,对沈清梧笑了笑。
“讲得不错,小沈。就是以后啊,仔细点,别再出这种小岔子了。”
说完,也背着手走了。
孟晓岚起身,和秦总低声交谈了两句,然后朝门口走去。
经过沈清梧身边时,她脚步微微一顿,侧过头,看了沈清梧一眼。
那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沈清梧能感觉到,那平静之下,有一丝极淡的审视,还有一点点……别的什么。
像是意外,又像是重新评估。
孟晓岚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她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便离开了。
会议室里,只剩下沈清梧,还有正在关投影仪的周姐。
“清梧,你没事吧?”周姐走过来,低声问,脸上带着担忧。
沈清梧摇摇头,开始收拾自己的电脑和资料。
她的手很稳,但指尖有些冰凉。
“我没事,周姐。今天谢谢你。”
她知道,刚才在她被孟晓雯质疑数据时,周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关切,是真的。
在这个办公室里,至少还有一个人,是真正站在她这边的。
“谢什么。”周姐叹了口气,“晓雯她今天……也太不像话了。还有何主任,他那话说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梧打断她,不想再多说。
她抱着东西,走出会议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其他人已经都回了各自的工位。
她走到自己隔间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两秒,才推门进去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她把东西放在桌上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高楼林立的城市。
阳光有些刺眼。
她抬手,挡住了眼睛。
掌心里,全是湿冷的汗。
刚才在会议室里,有那么一瞬间,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愤怒,屈辱,还有一丝后怕。
如果她没有习惯性打印一份纸质版。
如果她当时慌了神,没能立刻找到那个“合理”的解释。
今天会是什么结果?
在秦总面前,在孟晓岚面前,坐实一个“工作不严谨、数据出错”的罪名。
那她竞争部门经理的最后一点希望,恐怕就彻底碎了。
孟晓雯。
何主任。
他们真是,迫不及待啊。
沈清梧放下手,眼神里的那点波动,已经消失不见,重新变得平静
监控录像的申请批下来了,但结果让沈清梧沉默了。
画面显示,昨天下午下班后,最后一个离开她所在办公区的人是周姐。
周姐锁了公共区域的门,然后离开。
今天早上,最早到的是清洁阿姨,六点半。
阿姨打扫完,七点左右离开。
七点二十,何主任端着保温杯,慢悠悠地走了进来,直接进了他自己的小办公室。
七点四十,沈清梧自己到了,径直进了隔间。
八点以后,其他同事才陆续到来。
从监控看,没有人接近过她那间用于演示的笔记本电脑。
那台电脑一直放在会议室的小推车上,而会议室昨天散会后是锁了的,钥匙在行政部。
今天早上是行政部的人统一开门。
也就是说,没有人有机会,在昨天她最终确认文件之后,到今天早上开会之前,去碰那台电脑和里面的文件。
那么,V6版本是怎么进去的?
只有两种可能。
要么,真的是她自己不小心,在更早的时候,就把V6拷进了那台电脑,而且一直没发现。
要么,就是有人用了别的方法,远程或者通过其他媒介,动了手脚。
后者的可能性很小,但并非绝对不可能。
沈清梧更倾向于前者。
或许真的是她疏忽了。
在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连轴转的工作下,犯了一个低级但看似合理的错误。
这让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稍稍松了一些,但警惕性却提得更高。
如果这次是偶然,那下次呢?
对手不会永远指望她的疏忽。
风控部门的朋友很快给了回复。
“员工与高风险供应商私下接触,属于严重违规,一经查实,视情节轻重,会有警告、扣奖金、调岗甚至解除合同等处理。如果涉及利益输送,那就更严重了。你们部门有这种情况?”
沈清梧回复:“只是听到一点风声,还不确定,先了解一下。谢了。”
她没有提孟晓雯的名字。
有些事,点到为止,留下余地。
接下来的几天,表面平静。
文创园项目进入紧锣密鼓的执行准备阶段,沈清梧忙得脚不沾地。
孟晓雯似乎也消停了些,至少没有再当众挑衅。
但她看沈清梧的眼神,越来越冷,带着一种蛰伏的、等待时机的狠意。
何主任则一如既往,见面笑呵呵,说话滴水不漏,让人挑不出错。
只是,沈清梧能感觉到,部门里的一些氛围在悄悄变化。
有几个平时跟她还算亲近的年轻下属,最近跟她汇报工作时,眼神有些闪躲,说话也格外谨慎。
周姐私下里告诉她,何主任找那几个人分别“聊了聊”,关心他们的职业发展,也“顺便”问了问他们对部门现状的看法。
“清梧,你得小心点,”周姐压低声音说,“我总觉得,老何最近不太对劲,跟晓雯走得也有点近。”
沈清梧点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
她心里清楚,何主任这是在拉拢人心,为可能到来的变动做准备。
这老狐狸,是打定主意要站在孟晓雯那边,把她挤走了。
毕竟,如果孟晓雯上位,有孟晓岚那层关系在,何主任这个副手,或许能捞到更多好处,甚至有机会再进一步。
而如果她沈清梧上位,以何主任这些年的混日子和最近的小动作,位置恐怕就不那么稳了。
利益决定立场。
很现实,也很残酷。
就在文创园项目即将与甲方做最终汇报的前三天,沈清梧被秦总一个电话,叫到了办公室。
这次,办公室里的气氛,比上次凝重得多。
秦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,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。
沈清梧进去时,发现何主任也在,坐在一旁的沙发上,低着头,手里拿着保温杯,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。
“秦总,何主任。”沈清梧打了招呼。
秦总抬抬手,示意她坐。
沈清梧在何主任对面的沙发坐下,腰背依旧挺直。
“小沈,今天叫你们俩来,是有件事,想听听你们的说法。”秦总开门见山,语气严肃。
他拿起面前文件夹里的几页纸,推到沈清梧面前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沈清梧接过那几页纸,低头看去。
只看了一眼,她的心就沉到了谷底。
那是一封打印出来的匿名举报信。
没有署名,但内容详实,条理清晰。
信中列举了沈清梧作为部门主管的“几大问题”:
第一,管理方式简单粗暴,独断专行,听不进下属意见,导致部门内部怨声载道,士气低落。
信中举例说明,在文创园项目中,她强行否决其他同事的合理建议,一意孤行,打压不同声音。
虽然没有点名,但显然暗指孟晓雯在汇报会上提出网红合作被否一事。
第二,利用职务之便,在供应商选择和费用报销中,存在模糊地带,有以权谋私的嫌疑。
信中提到,沈清梧多次指定一家名为“锐意”的文化传媒公司合作,而这家公司成立时间短,资质一般,但报价却高于市场平均水平。
暗示其中可能存在利益关联。
第三,工作作风浮躁,为了个人业绩,在项目数据上弄虚作假,企图蒙混过关。
这一条,直接指向了汇报会上那个“错误”的客流量数据。信中称,那并非疏忽,而是沈清梧有意使用虚高数据,夸大项目预期效果,误导领导决策。
三条罪状,一条比一条严重。
从管理能力,到职业操守,再到个人品德,几乎全盘否定。
沈清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,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,因为用力,指节微微发白。
但她脸上的表情,却没什么变化。
甚至看完最后一页,她还将纸张轻轻整理好,放回了秦总的办公桌上。
动作平稳,不见丝毫慌乱。
“看完了?”秦总问,目光锐利地看着她。
“看完了。”沈清梧点头。
“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沈清梧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向秦总,又扫了一眼旁边垂着眼的何主任。
“秦总,这封信里的内容,纯属捏造,恶意中伤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首先,关于管理方式。文创园项目从立项到方案成型,我们组内部召开了不下十次讨论会,所有重大决策都有会议纪要,所有合理建议都有记录和反馈。不存在独断专行。否决网红合作方案,是基于详细的投入产出分析和项目调性评估,有数据支撑,并非打压任何人。”
“其次,关于供应商选择。‘锐意传媒’是公司合格供应商库里的备选单位之一,我们与其合作共有三次,每次都是通过正规比价流程,有其价格合理、服务响应快的优势。所有合作流程、合同、付款记录,都有据可查。我个人与该公司没有任何私下往来,经得起任何调查。”
“最后,关于数据问题。汇报会上已经解释清楚,是误打开了旧文件。如果我真要弄虚作假,不会用一个如此容易被发现的旧数据,更不会在打印的纸质版里放上正确的数据,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。这不符合逻辑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转向何主任。
“何主任是部门副主管,对组内情况最了解。我想请问何主任,这封信里反映的‘部门怨声载道、士气低落’的情况,您是否了解?是否属实?”
何主任没料到沈清梧会直接把问题抛给他,握着保温杯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为难和痛心的表情。
“清梧啊,这个……唉,我也是最近才听到一些风声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。
“你是部门主管,工作认真负责,能力也强,这大家都有目共睹。不过嘛,可能有时候方式方法上,确实有点着急,对下面同事要求太严,批评起来不太注意方式。年轻人嘛,脸皮薄,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。”
他这话,听着像是打圆场,实际上却坐实了沈清梧“管理方式有问题”。
“至于供应商和报销的事,”何主任继续道,“我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,流程上都是合规的。不过,下面有同事私下议论,说‘锐意’那边的人,跟你好像挺熟……当然,我相信清梧你的为人,肯定是清白的,但人言可畏啊。”
又是“人言可畏”。
把似是而非的传言,轻飘飘地抛出来,既不用负责,又能起到抹黑的效果。
沈清梧看着何主任那张写满“为难”和“关心”的脸,心里一片冰凉。
这就是她共事了五年的副手。
平时笑呵呵,关键时刻,插刀插得又稳又准。
“何主任既然听到风声,为什么不早提醒我?或者,为什么不告诉我,具体是哪位同事,在什么场合,议论了什么事情?”沈清梧追问,语气依旧平静,但话里的锋芒已经露了出来。
“这……我也就是偶尔听到一耳朵,哪能当真去打听是谁说的。”何主任讪笑一下,避开了沈清梧的目光,转向秦总。
“秦总,我的意思是,清梧工作肯定没问题,但可能在一些人际关系的处理上,稍微注意下方式,也就没事了。这匿名信,我看也就是个别有情绪的同事发的,不能代表大多数。”
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,既踩了沈清梧,又显得自己顾全大局。
秦总一直沉默地听着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小沈,你的解释,我听到了。何主任的提醒,也有道理。”秦总缓缓开口。
“这封匿名信,没有署名,真实性有待考证。但既然有人写,还写得这么详细,说明部门内部,可能确实存在一些我们不知道的问题或者情绪。”
他看向沈清梧,眼神复杂。
“文创园项目马上要最终汇报了,这个节骨眼上,出这种事情,影响很不好。董事长那边,对管理团队的风气和能力,一向很看重。”
沈清梧的心,一点点收紧。
她听出了秦总话里的潜台词。
这件事,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。
如果不能妥善处理,不仅部门经理的位置悬了,她现在的职位都可能受影响。
“秦总,我请求公司对我,以及信中反映的问题,进行正式调查。”沈清梧挺直脊背,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“我愿意配合任何形式的审查。如果调查证实信中任何一条属实,我自愿接受公司最严厉的处理,绝无怨言。”
“但如果调查证明,这些都是诬蔑和中伤,”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何主任,“我也希望,公司能还我一个清白,并对诬告者,做出相应的处理。”
她这是将了一军。
把事情摆到明面上,要求正式调查。
要么,她有问题,她认罚。
要么,她没问题,那就要追究诬告者的责任。
何主任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。
秦总沉吟了片刻。
“调查的事,我会考虑。不过眼下,最重要的是确保文创园项目的最终汇报顺利进行,不能出任何岔子。”
他看向沈清梧,语气加重。
“小沈,这个项目现在是重中之重。你的能力,我是相信的。但在项目结束之前,我希望你能把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,不要受这些杂事影响。部门内部的气氛,也要注意调和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,秦总。”沈清梧垂下眼睫。
秦总这话,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
项目成功,一切都好说。
项目出问题,或者内部再闹出乱子,那新账旧账一起算。
“好了,你们先回去吧。这件事,暂时不要对外声张。”秦总挥了挥手。
沈清梧和何主任起身离开。
走出副总办公室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何主任快走几步,跟上沈清梧,压低了声音,语气带着责怪。
“清梧啊,刚才在秦总面前,你怎么能那么说话?还要调查?这不是把事情闹大吗?”
沈清梧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何主任,那您说,我应该怎么说话?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?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?”
她的目光很平静,但何主任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是说,这事可以私下沟通解决嘛。闹到调查那一步,对谁都不好,影响部门团结,也影响公司形象。”
“匿名信都送到秦总桌上了,这已经不是私下能解决的了。”沈清梧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冷意。
“何主任,您是老前辈,经验丰富。您觉得,这封信,会是谁写的呢?”
何主任眼神闪烁了一下,干笑两声。
“这我哪知道……匿名信嘛,就是些见不得光的人干的。你也别多想,清者自清。”
“是啊,清者自清。”沈清梧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但弧度太小,转瞬即逝。
“所以,我更希望公司能彻底调查,还我一个‘清白’。您说对吧,何主任?”
说完,她不再看何主任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,转身,径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。
脚步稳定,背影挺直。
何主任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,眼神阴沉下来。
他拿出手机,快速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她要求正式调查,态度很硬。秦总暂时压下了,但让她先搞定项目。你那边,最近收敛点,别被她抓到把柄。等汇报完,再找机会。”
消息发出去,很快收到回复。
“知道了。她得意不了多久。我姐说了,董事长最近对下面管理混乱很不满。只要项目有点小问题,她就完了。”
何主任看着这条消息,脸上重新露出一点笑意,收起手机,背着手,慢悠悠地踱回了自己办公室。
沈清梧回到自己隔间,关上门。
她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走到墙边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心脏在胸腔里,一下,一下,沉重地跳动。
匿名信。
要求调查。
秦总的警告。
何主任的虚伪。
孟晓雯的蛰伏。
还有,至今态度不明的孟晓岚。
所有的压力,像一张无形的网,从四面八方收紧,缠绕得她几乎透不过气。
但她知道,自己不能倒下。
不能慌,不能乱。
对手就等着她出错。
她慢慢睁开眼,走到办公桌前,坐下,打开电脑。
点开那个加密文件夹。
里面静静躺着的文档,又多了几份。
有孟晓雯与“锐意传媒”一个销售经理的微信聊天截图,内容是对方请她帮忙“在沈主管面前美言几句”,并暗示“必有重谢”。时间是在沈清梧否决了锐意一次报价偏高方案之后不久。
有财务部那边一个相熟会计私下提供的、孟晓雯近期几笔报销的异常情况说明,金额、事由、票据疑点,列得清清楚楚。
有她从行政部刘姐那里“闲聊”得知的,孟晓雯多次以“部门招待”为名,虚开高档餐厅发票的情况汇总。
还有,她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的,关于何主任与公司某个长期合作但风评不佳的供应商之间,一些“私下往来”的传闻线索。
这些,单独拿出来,或许都不足以致命。
但组合在一起,就是一份清晰的、指向明确的证据链。
证明这个部门里,真正有问题、在搞小动作、试图破坏规则的人,是谁。
沈清梧移动鼠标,将这些分散的证据,开始系统性地整理,归档。
做成一份逻辑严密、事实清晰的报告。
她做得很仔细,很慢。
每一个时间,每一个数字,每一个疑点,都反复核对。
她要确保,这份东西拿出去,无懈可击。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
办公楼里的灯,一盏盏亮起。
沈清梧隔间的灯,也一直亮着。
直到晚上九点多,她才保存好最后一个文档,合上电脑。
她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安静的电话和微信。
然后,她点开通讯录,找到了那个存了很久,但从未在办公室拨出过的号码。
孟晓岚的手机号。
她看着那串数字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。
最终,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还不是时候。
她需要等。
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等所有人都到场。
等那出戏,唱到最高潮。
然后,她再登场。
做那个,掀翻戏台的人。
沈清梧收起手机,拎起包,关灯,离开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清脆,孤单,但异常坚定。
文创园项目的最终汇报异常顺利。
甲方代表对方案赞不绝口,尤其对其中几个融入本地文化元素的创意点格外青睐。
会议结束后,对方项目负责人甚至主动跟沈清梧交换了私人联系方式,表示期待长期合作。
秦总在回来的车上,难得地对沈清梧露出了笑容,说了句“干得不错”。
这似乎是一个积极的信号。
孟晓雯在项目期间异常安静,分配给她的事情,虽然完成得不算出彩,但也没再出什么大纰漏。
何主任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偶尔在部门里说几句“大家辛苦了”、“沈主管带领有方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。
部门经理的任命,也终于提上了日程。
人力资源部发了正式通知,一周后召开相关部门高管会议,讨论并确定人选。
沈清梧的名字,在候选名单第一位。
似乎,她离那个位置,只有一步之遥了。
但沈清梧心里那根弦,却绷得更紧了。
暴风雨前的宁静,往往最让人不安。
她加紧了手头那份报告的整理,并额外准备了一些东西。
会议前一天下午,秦总的内线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小沈,明天上午九点,三号会议室,关于部门经理人选的讨论会,你也参加一下。”
沈清梧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。
“好的,秦总。”
“嗯,准备一下,可能需要你简单陈述一下你对部门后续工作的想法。”秦总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放轻松,正常发挥就行。”
“是,谢谢秦总。”
挂了电话,沈清梧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几分钟。
然后,她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崭新的U盘,将电脑里那份整理好的报告,以及相关的支撑材料,拷贝了进去。
接着,她又从抽屉深处,拿出一个密封好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里面是一些纸质版的复印件,以及一个旧手机。
她将U盘和文件袋,一起放进了随身携带的托特包最内侧的夹层里。
拉好拉链。
第二天,沈清梧特意选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,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,化了淡妆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清明,神色沉稳。
八点五十,她走进三号会议室。
会议室比她想象的要大,椭圆形的长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除了秦总,还有分管其他部门的几位副总,人力资源总监,以及几位资深的总监。
孟晓岚果然也在。
她坐在长桌一侧靠中间的位置,正低声和旁边一位五十多岁、面容严肃的男人说着什么。
沈清梧认得那个男人,是集团的常务副总裁,姓赵,地位仅在董事长和总裁之下。
何主任已经到了,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,见她进来,笑着点了点头。
孟晓雯没有资格参加这个级别的会议。
沈清梧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座位卡,在长桌中段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她的对面,就是何主任。
周姐作为部门老员工代表,也被要求列席,坐在更靠后的旁听席上,对沈清梧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九点整,主持会议的人力资源总监清了清嗓子。
“各位领导,同事,大家上午好。今天我们召开这个会议,主要是讨论市场营销部下属推广部经理岗位的人选问题。经过前期筛选和考察,目前主要的候选人是沈清梧同志。按照流程,我们先请秦总介绍一下该岗位的要求和候选人的基本情况。”
秦总接过话头,言简意赅地介绍了岗位职责,然后肯定了沈清梧过往的工作成绩和能力,话语里倾向性比较明显。
几位副总和总监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在面前的资料上记录两笔。
孟晓岚安静地听着,目光偶尔掠过沈清梧,没什么表情。
赵副总裁则一直微微蹙着眉,像是在思索什么。
秦总介绍完毕,人力资源总监看向众人。
“各位领导对沈清梧同志作为候选人,有什么意见或者问题,可以现在提出来讨论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
何主任左右看了看,见没人开口,他轻轻咳了一声,举了下手。
“各位领导,我是推广部的副主任何守礼,有些情况,想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到了何主任身上。
秦总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。
沈清梧放在桌下的手,轻轻握成了拳,但脸上依旧平静。
“何主任,请讲。”人力资源总监说。
何主任端起保温杯,喝了一口水,然后放下杯子,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、略带为难的诚恳表情。
“沈清梧同志的工作能力,特别是业务能力,秦总刚才已经肯定了,我也非常认同。她这些年,为部门付出了很多,成绩有目共睹。”
他先扬后抑。
“但是,”何主任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沉重起来。
“作为一个在部门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员工,本着对公司、对部门负责的态度,有些问题,我觉得不能不提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。
“沈清梧同志在管理上,确实存在一些……需要改进的地方。可能因为她个人能力比较强,所以对下属的要求就格外高,有时候方式方法上,就比较……直接,甚至有些强硬。”
“这导致部门里,尤其是一些年轻同事,对她有些……畏惧心理,甚至有些怨言。部门内部的协作氛围,说实话,最近这一年多,不是很融洽。大家干活都小心翼翼的,怕出错,怕挨批评,创新和积极性,受到了一些影响。”
他说的很委婉,但意思很清楚:沈清梧不得人心,管理风格有问题,影响了团队士气。
赵副总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孟晓岚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。
秦总的脸色有些沉。
“何主任,你说的这些,有具体事例吗?”人力资源总监问。
“事例……唉,都是些日常工作中的小事,说出来好像有点小题大做。”何主任叹了口气。
“不过,既然领导问起,我就举个例子。比如之前的文创园项目,在方案讨论阶段,就有年轻同事提出了很有见地的网红合作建议,但沈清梧同志没有经过充分讨论,就直接否定了,态度比较……坚决。提建议的同事后来情绪很低落,觉得自己的意见不被重视。”
“再比如,她在安排工作上,有时候会比较主观,对某些同事可能关照多一些,对另一些同事,要求就格外严苛。这就容易造成一些……不平衡的感觉。”
他说的,全是感觉、情绪、印象。
没有一件拿得上台面的实质性错误。
但恰恰是这种模糊的指控,在人事讨论中,往往最有杀伤力。
因为它难以证实,也难以证伪,却能轻易给人留下“这人不会带团队”、“人际关系处理不好”的印象。
“另外,”何主任似乎犹豫了一下,看了一眼沈清梧,又迅速移开目光,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最近,我还听到一些……不太好的传言。是关于沈清梧同志,在供应商选择和费用报销方面的一些……议论。当然,我相信清梧是清白的,但无风不起浪,这种传言多了,对部门、对她个人的声誉,都不好。我也跟她私下提醒过,但效果似乎不大。”
他这话更狠。
直接点出了之前匿名信里最严重的指控——以权谋私的嫌疑。
虽然加了“传言”、“相信清白”之类的铺垫,但“无风不起浪”五个字,已经将脏水泼了出去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,陡然变得凝重起来。
几位总监交换着眼神。
赵副总裁看向秦总:“秦副总,这些情况,你了解吗?”
秦总脸色不太好看,沉声道:“之前收到过一封匿名信,反映过类似问题。我已经找沈清梧和何主任谈过,也要求沈清梧注意工作方式。至于供应商和报销的问题,目前没有发现确凿证据。”
“匿名信?”赵副总裁的声调提高了一些,“这种事情,可大可小。涉及到管理人员的职业操守,必须谨慎对待。”
“是,赵总说的是。”秦总点头。
人力资源总监看向沈清梧:“沈清梧同志,对何主任提出的这些问题,你有什么需要解释或说明的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集中到沈清梧身上。
有审视,有怀疑,有同情,也有漠然。
沈清梧缓缓站起身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对各位领导微微鞠了一躬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何主任脸上。
“感谢何主任对我工作的‘关心’和‘提醒’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晰而稳定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。
“何主任提到的管理方式问题,我愿意接受各位领导的批评和指正。在带团队方面,我确实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。今后一定会更加注意方式方法,加强与同事的沟通。”
她先坦然承认了不足,姿态放得很低。
但紧接着,她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关于何主任提到的所谓‘传言’,以及那封匿名信中的不实指控,我必须郑重声明,这完全是对我个人的污蔑和中伤。”
她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我在公司工作八年,担任部门主管五年,自问一直恪守职业操守,从未利用职务之便谋取任何私利。所有经手的工作,都经得起任何形式的审查和检验。”
“至于匿名信中所说的‘锐意传媒’,”沈清梧从随身的托特包里,拿出了那个U盘,又拿出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“我这里有完整的资料,可以证明我与该公司的一切往来,均符合公司规定流程,且该公司并非我的‘指定’供应商,其在合作中的报价和服务,也并非如匿名信所言‘高于市场水平、资质一般’。”
她将U盘递给旁边的人力资源总监助理。
“U盘里,是我整理的相关合作流程文件、比价记录、合同扫描件,以及市场同类服务的价格调研报告。”
助理接过U盘,看向人力资源总监。
总监点了点头,助理立刻将U盘插入电脑,操作投影。
很快,幕布上显示出一系列清晰的文件列表和图片。
沈清梧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,从里面取出一叠纸质文件。
“另外,关于匿名信中,以及刚才何主任提到的,我在费用报销方面存在问题的指控,”
她将其中几页纸,分发给几位主要领导和人力资源总监。
“这是我近期部分报销单据的复印件,以及行政、财务部门的相关审核记录。所有报销均有合规票据和事由说明,流程完整。”
她又拿出另外几页纸。
“而这几份,是经过我核实,部门员工孟晓雯在过去半年内,数笔存在疑点的报销记录摘要,包括事由模糊、票据不符、金额异常等情况。相关线索和初步证据,我已同步提交给行政部和财务部备案。”
这话一出,举座皆惊。
何主任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,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梧。
孟晓岚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,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,她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体,看向沈清梧手中的文件。
赵副总裁接过沈清梧递来的文件,快速浏览起来,眉头紧锁。
秦总也拿到了复印件,看着上面的内容,脸色变幻不定。
沈清梧没有停下,她转向何主任,目光清澈而直接。
“何主任,您刚才说,您听到一些关于我的‘传言’,并私下提醒过我。我想请问,您是在什么时间、什么地点,以什么方式提醒我的?提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?”
何主任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口提醒你要注意影响……”
“随口提醒?”沈清梧微微偏头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。
“这么严重的指控,关系到我的职业声誉,何主任只是‘随口’提醒?那您听到的这些‘传言’,具体是从哪位同事那里听到的?传言的具体内容,除了模糊的‘议论’,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线索或者证据?”
她步步紧逼,逻辑严密。
何主任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,他掏出手帕,擦了擦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听别人随口说的,哪能记得那么清楚……清梧,你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我还能故意害你不成?”
“我没有说您故意害我。”沈清梧语气依旧平和,“我只是觉得奇怪。您作为部门副主管,听到关于主管的严重不利传言,不是按照公司规定流程上报,或者与我正式沟通核实,而是选择在这样一个决定我职业发展的关键会议上,以这种模糊的方式提出来。这似乎,不太符合常规的工作流程,也不利于解决问题,反而更容易引发误解和猜疑。”
她的话,像一把软刀子,轻轻剖开了何主任那副“老好人”面具下的真实意图。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听出了沈清梧话里的意思。
何主任这不是在反映问题,是在借刀杀人,是在搞政治斗争。
赵副总裁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,他看向何主任的眼神,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孟晓岚轻轻吸了一口气,又重新端起了茶杯,但指尖有些发白。
秦总则是深深地看了沈清梧一眼,眼神复杂,有惊讶,有深思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还有,”沈清梧再次从牛皮纸文件袋里,拿出了那个旧手机。
“关于孟晓雯与供应商‘锐意传媒’销售经理的不当接触,我这边也有一些情况,需要向各位领导说明。”
她操作旧手机,调出几张截图,然后将手机屏幕朝向各位领导。
虽然距离远看不真切,但能看清是微信聊天界面,对话双方的头像和昵称清晰可辨。
“这是孟晓雯与‘锐意传媒’销售经理李某的部分聊天记录截图。时间是在我部门否决了该公司一次报价方案后不久。内容涉及对方请孟晓雯帮忙‘做做工作’,并暗示会给予‘酬谢’。孟晓雯的回复比较含糊,但并未明确拒绝。”
“我得知这一情况后,并未声张,而是加强了对与该供应商后续合作的所有环节的监管,确保流程合规。同时,我也将相关线索,提供给了风控部门的同事参考。”
她将旧手机递给人力资源总监助理。
“这部手机里存有相关截图,手机本身可以提供给相关部门进行技术鉴定,以确认截图真实性。”
助理接过手机,看向总监。
人力资源总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连连点头。
何主任面如死灰,瘫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保温杯都差点拿不稳。
孟晓岚的脸色,终于彻底变了。
她看着沈清梧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恼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她没想到,沈清梧手里竟然有这种东西。
更没想到,沈清梧会选择在这样的场合,以这样的方式,全部抛出来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击了。
这是要把孟晓雯,甚至把试图包庇孟晓雯的她,都拖下水。
沈清梧将文件袋里最后几页纸拿出来。
“另外,这是我整理的,关于副主任何守礼同志,与公司供应商‘昌达建材’之间,存在可能超出正常工作往来范畴接触的一些线索和疑点。包括异常频繁的私下会面,以及何主任多次在非公开场合为‘昌达建材’争取超出其资质范围业务机会的传闻。相关情况,我已同步记录,并提请公司监察部门关注。”
她将这几页纸,也递给了人力资源总监。
何主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指着沈清梧,手指颤抖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沈清梧!你这是打击报复!污蔑!赤裸裸的污蔑!”
他的声音尖利,彻底失了方寸。
“何主任,请您冷静。”沈清梧依旧平静,“我提交的是线索和疑点,并非结论。是非曲直,相信公司和相关部门会调查清楚。清者自清,不是吗?这话,您刚才也对我说过。”
她将何主任之前的话,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
何主任气得浑身发抖,脸涨成了猪肝色,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反转惊呆了。
原本以为是沈清梧被问责的会议,转眼间变成了她对何主任和孟晓雯的凌厉反杀。
而且,条理清晰,证据扎实,一击致命。
赵副总裁看着沈清梧,又看看面如土色的何主任,最后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孟晓岚身上。
他沉吟了片刻,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何守礼同志,孟晓雯同志,还有涉及到的‘锐意传媒’、‘昌达建材’的相关问题,人力部门牵头,监察、财务、风控配合,成立联合调查组,给我彻底查清楚!”
“是,赵总!”人力资源总监立刻应下。
“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”赵副总裁看向沈清梧,目光里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赞赏。
“沈清梧同志继续主持推广部工作。关于部门经理的任命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调查结果出来后,再行议定。”
这等于变相搁置了任命,但所有人都明白,只要沈清梧提交的这些证据大部分属实,那么,不仅何主任和孟晓雯要完蛋,沈清梧这个经理的位置,也几乎板上钉钉了。
因为她在受到污蔑和攻击时,表现出来的冷静、克制、以事实说话的反击能力,以及那份对潜在风险敏锐的洞察和提前准备的周全,恰恰是一个优秀管理者最需要的素质。
“谢谢赵总,谢谢各位领导。”沈清梧再次鞠躬,然后,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,解锁,点开通讯录,找到了孟晓岚的号码。
然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按下了拨通键,并且,按下了免提键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单调的拨号音,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响起,格外刺耳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不明白她要干什么。
孟晓岚放在桌上的手机,屏幕亮了起来,嗡嗡地震动着。
她看着屏幕上跳跃的“沈清梧”三个字,又抬头看向站在会议室中央、举着手机的沈清梧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她似乎想按掉,但在赵副总裁和所有人的注视下,手指僵在那里,动弹不得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?”孟晓岚的声音从沈清梧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,干涩而紧绷。
沈清梧举着手机,目光平静地看向孟晓岚,声音清晰而平稳,透过话筒,传遍整个会议室。
“晓岚姐,没打扰您开会吧?”
会议室里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。
孟晓岚握着还在震动的手机,指节泛白,她看着沈清梧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沈清梧继续对着话筒,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关于您堂妹孟晓雯的一些问题,可能需要您作为家属旁听一下后续的调查程序。”
“麻烦您,散会后,留一下步。”
“我们,好好聊聊。”
说完,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。
“嘟——”
忙音响起,然后是一片死寂。
沈清梧收起手机,对各位领导再次微微颔首,然后,平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,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工作电话。
孟晓岚呆坐在椅子上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。
她看着沈清梧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难堪,以及一种深深的、被彻底看穿和反击的无力感。
赵副总裁深深地看了沈清梧一眼,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孟晓岚和瘫软在椅子上的何主任,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人力资源总监挥了挥手。
“散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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